第一百二十四章 熊至-《射王中肩》

    熊通亲率的楚军主力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。林川的命令刚传下去,华父督的斥候便从汝水下游折回来,说楚王车驾已过汉水,先锋数千人正沿着汝水南岸往宋都方向急进,后队旌旗从江边一直铺到天际线。黑臀派出来的一个老斥候也回报,说楚王亲兵在汝水东岸扎下硬寨,木料全是提前用船运来的,不到半日便竖起了了望楼。那斥候说话时嘴唇还抖着,说楚人这回不是来试探的,连战车上的铜铃都卸了,马蹄裹着铁片,列队时没半点声响。

    林川站在汝水西岸的高坡上,望着对岸正在铺开的楚军大营。熊通的王旗是一面玄色熊纹大旗,比他在汉水见时更旧,四角被江风吹得有些卷。旗下中军大帐正在起辕,营寨南面一字排开数百架云梯,北面沿河密密麻麻排着弩机。他数了一会儿,数不清,只看见岸边过兵像蚂蚁搬家,队形不散,戈矛成林。这种阵势,在汉水时他见所未见。

    “君上,公子吕到了。”子服从后坡爬上来,满身是土。

    林川转身。公子吕正从战车上跳下来,没戴胄,甲上没多少灰,只有靴底粘着草屑。他走到林川面前,行了军礼,又朝坡下战场扫了一眼,看见汝水岸边那些被丢弃的楚军战车和断旗,眉峰压了压。

    “车营一百二十乘,弓手四百,戈手六百,全到了。还有三千弩矢和二十车粮草,停在北边废驿道旁边的林子里。”公子吕说,“熊通来得不慢。臣在路上看见对岸的火把,排得比当年汉北还密。”

    “让车营全部退回林子里,白天不许生火。人扎在林子深处,马喂夜草。楚军的大营刚刚立起来,正在找咱们的主力位置,不会连夜渡河。”林川把地形图铺在一块大石头上,用炭条在汝水西岸的几处浅滩和北边那片林子处各画了一个圈,“宋国华父督已经分兵占了东侧粮道,熊通来了,他只会往宋都缩,指望不上他出来打野战。汝水北岸码头我让他烧了,楚军粮草短不了,但重车过不来。熊通的云梯和楼车要运到宋都城下,只能走南边官道。”

    “南边官道有宋军哨卡,能挡多久?”公子吕问。

    “挡不住。熊通的车兵一压就碎了。”林川用炭条在官道上画了个叉,“但他要护着粮队和攻城器械,行军速度快不了。我们就在官道两侧做文章。”

    子都包扎完伤口后也从坡下上来了,短弓挂在腰间,左臂还吊着绷带。他听完林川的话,用脚在泥地上画了几笔,说楚军车兵白天行军护着辎重队,队形会拉长。最适合骑兵从两侧反复穿插,割开他们的粮队和前军。原伯的弩机手伏在官道西侧的高地上,用连弩封住后队。车营的戈手跟着骑兵往前推,弓手压阵。楚军车队被切成两段,熊通的王驾就会在路上被拖住。

    “你左臂还能拉弓?”林川问。

    “臣用短弓。短弓不吃力。再说臣也不拉弓,臣带骑兵冲阵,弩机手在旁边补箭,戈手跟着推。”子都说。

    “那你就带着八百骑兵,把剩下能骑的全部抽过来,凑一千。每人多带一袋弩矢。你们冲的不是楚军战车,是他们护着辎重的步卒。冲散之后不要恋战,从侧翼回撤,让车营上。”林川把炭条递给他,子都接过去在泥地上补了一条带箭头的曲线。

    原伯胸甲碎了,正靠在坡下让弩机兵帮他重新绑带。林川走过去,问他还能不能带弩机队。原伯抬头说能,弩机手只管扣扳机,不费胸骨。林川点点头,让他带剩下的弩机手去官道西侧的山梁上设伏,多带弩矢,见楚军辎重队进入射程就照着驮马打。射马比射人管用。原伯咧嘴笑了一下,说“郑蜂”这名字不是白叫的。

    当夜,汝水两岸没有大战。楚军主力营寨越来越亮,火把像一条红龙从南边官道一直延伸到水边。林川站在高坡上,看着对岸那些正在组装楼车和云梯的黑影。风从江面吹来,带着木料和皮甲的气味,还有那种楚地特有的水草腥味。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子都骑兵从汝水边突围时,河边也飘着这种味道。熊通这次倾国而来,是铁了心要把宋国从地图上抹掉,然后再往北推。如果挡不住熊通这口气,楚军下次过汝水,就不是为了宋国了。

    子服从后山送来一袋炒粟米。林川抓了一把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公子吕站在他身后,两人谁也没说话,只听见风刮得坡上的干草沙沙响。

    “熊通的主力如果明天开拔,走南边官道,最快后天到宋都城下。”公子吕终于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所以明天我们必须打他一下。”林川说,“不是打熊通,是打他的行军。楚军几万人,队伍拉得长。他越急着到宋都,就越容易把侧翼露出来。子都的骑兵和原伯的弩机手在官道西侧等,车营在高坡后面。只要楚军的前队和后队拉开距离,我们就下去割他的粮队。割掉他几十车粮草和几十架云梯,他到了宋都城下也啃不动城墙。”

    “熊通不是叔段。他不会老老实实走一条路,让我们伏击。”公子吕看着对岸的营火说,“臣带车营佯攻他的北面河滩,做出要渡河的样子。熊通会分兵去堵。他一旦分兵,南边官道的队伍就会更散。子都从西侧插进去,机会大得多。”

    林川听完,在石头上把地形图又看了一遍。北面河滩浅,能涉水,楚军也知道。车营佯攻河滩,能把熊通的注意力钉在北边。子都在南边官道等。两条线,一条明,一条暗。

    “你去准备。子时造饭,寅时列阵,天亮前佯攻河滩。”林川把地形图折起来递给他,“子都的骑兵两个时辰后潜入官道西侧。原伯的弩机手现在就摸过去,不要等天亮。”

    公子吕和子都各自领命而去。坡上只剩下林川和子服。子服把水囊递过来,林川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。他望向对岸熊通的中军大帐,帐顶那面玄色熊纹大旗在夜风里微微一翻。他忽然觉得那面旗也在看他。两边的人都在等天亮。宋国在等,熊通在等,他也在等。

    “子服,去告诉原伯,弩机队分成两段,一段打前队,一段打后队。不要连着打。打一轮,停一停,让楚军以为只有小股骚扰。等到子都的骑兵杀进来,弩机再全开。”林川说。

    子服应声去了。后半夜起了风,汝水对岸的火把开始往北边河滩方向移动。楚军那里也嗅到了什么。林川站在坡上,听见风里远远传来楚军骑兵巡夜的马蹄声,密得像是下了一夜的冷雨。他把那袋炒粟米又抓了一把,慢慢嚼。他还有两个时辰。两个时辰之后,汝水两岸就要一起响了。